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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島,Patreksfjordur(三)

我們一共在Patreksfjordur待了兩個星期,從八月底一直到九月初,在這期間,白晝可感地漸漸縮短,從幾乎持續到午夜的明亮,漸次萎縮成我所熟悉的平凡日夜。而我漸漸開始習慣了這種生活,習慣每一天在早上起床,穿上防水外套,吃燻腸、起司和咖啡,然後和大家一起坐上吉普車前往工廠工作。挖挖土,搬搬石頭,在辦公室裡講講笑話,然後下班,或者去附近的游泳池,或者散步,開車去超市,回來後一起煮煮晚餐,看點無聊的電影,睡覺。

一天,威爾斯領隊在下班後載我們回去,漫不經心的說:「老闆說你們明天可以不用工作了,因為天氣會壞到哪裡都去不了。」我看外頭的雲霧,依然是淡淡灰濛,和其他日子的顏色似乎沒有什麼不同。但威爾斯領隊卻說:「搞不好還會下雪呢。」

一夜無夢,隔天一早,兀自朦朧,頭上卻一震驚響,窗戶脆弱地哀鳴起來,原來雨點和狂風猛烈地不斷朝玻璃衝撞著,就要衝進房中,我趕忙跳起來把窗栓封好。時間尚早,睡在較遠床上的波蘭女和西班牙女尚自酣沉,毫無所覺,另一側的日本女孩也沒有醒。窗戶關緊之後,暖氣烘烤著整間房間,我又勉強睡了一陣,終究不習慣這種悶熱,決定起床。

走到樓下,第一個看見的是西班牙男生,我有點驚訝,因為平時他總要賴到最後一刻,領隊一叫再叫了,才會慢吞吞地從床上下來,西班牙女總愛在背後跟我們說她覺得他「太sentimental」了。我有點同感,他有時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,誰也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麼,但到興頭來的時候,他又會又唱又跳的,笑話一個接一個講。我和他的交集大部分發生在游泳池,不知道為什麼,其他人總是興致高昂地跑來,卻只在池中轉了一圈,便說要走,最後總只剩我們兩人留著。而當池中只剩兩個人的時候,不管怎樣總不得不說些話,慢慢地竟也就累積了許多。但由於他的個性無常,我每回見到他,說起話來還是客套居多。

我走到冰箱前,他看見我,點點頭說:「早安。」飯桌上的威爾斯領隊正在玩電腦,也抬起頭說了聲:「早安。」

「早安,」我說,「還沒有下雪嗎?」

「還沒有。」領隊說,「如果要出門買什麼東西或做什麼,最好都早一點去。今天會是很無聊的一天。」

「嗯。」我可以想像,其他的三位女生會很樂於盯著她們帶來的平板度過一整天,只要風雨吹不走這房子裡的wifi,天氣也不過是個顯示數字。但我很想出門去。我心中盤算著,大概英國男生會和我站在同一陣線,我們在第二天就一起出門去散過步,他還帶我爬到一塊滿佈水窪的海濱岩原上面,弄得整雙鞋子都濕了。

「這附近有什麼可以去的地方?」英國男果然問了領隊,他正坐在沙發上,閒閒地翻著一本書。

「你想去哪裡?」威爾斯領隊的眼光毫沒從電腦上移開,我們都知道他是在和上一梯次的一個義大利女生在打情罵俏。「這小鎮沒有什麼博物館也沒有什麼可去的地方。」

「我看書上說這裡好像有一間咖啡店,那裡有桌遊可以玩。」英國男說。

「噢,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開,你們想去就去看看吧。」

「我想去。」我馬上說。雖然我並不真的想去咖啡店,但我也說不上我想出去看什麼,再說,不管做什麼都比呆在房子裡好些。

英國男有一種習慣號召大家的氣質,不知用了什麼法門,最後除了領隊,每個人都決定也去所謂的咖啡店走上一遭。日本女孩想到可以順便帶我們的髒衣服去辦公室用洗衣機洗,我們住的房子裡沒有洗衣機,也沒有吹風機,這件事一直令她好生煩惱。而我多少明白她心情的地方是,這不僅僅是打扮漂不漂亮的問題,更來自一種力量的削弱,掌控的滑脫。同樣來自最遙遠的亞洲的我們,唇齒和頭腦得掌握語言,身體則要在同樣陌生的空氣、溫度和水裡頭,努力保持姿態的完好。

除了領隊以外,有駕照的只有西班牙男女二人,西班牙女小我一歲,但她開起偌大一台吉普車,無論換檔還是行進都非常順暢,邊開邊又說又笑的,只是她不喜太靜,老愛打開收音機聽一些吵鬧的音樂,於是開的次數也就少些。而西班牙男開起車來則穩重許多,那種優雅顯然純從經驗得來:有經驗的駕駛有一種平衡感,雖講話,神氣還是放在方向盤上,他們的動作極度精簡,無論換檔、轉彎,都直等到最後一秒,才倏然出手,一談笑間又已經安然回放。冰島的路上,經常佈滿因冰塊凍裂而形成的圓形坑洞,我們躁進而愛飆車的威爾斯領隊總是渾不理會,猛踩油門,西班牙男則總喜歡一一閃過它們,右手抵著方向盤左右轉動,像是在指揮。他的速度常常讓領隊罵之不已,但我猜測這也是他遊戲的一部分,一如為人,只他自己知道自己在玩什麼。

大家一個接一個擠進車裡,外頭風雨極大,我第一次手上沒使足勁,感到一股巨人的大力,車門差點兒就給風雨奪去了。峽灣旁的整條馬路都空空蕩蕩的,每個人擠在車裡都楞了,「世界末日」,我突然這麼想。風雨聲蓋過了一切,默然無語,城鎮在大雨中灰暗如同一座廢墟,感覺說不出來的冷。

那間咖啡館的名字叫做「pirate’s house」,就坐落在海濱堤防的一塊空地,假如你看過我上篇文章一張海濱的照片,裡面那間紅色屋頂的房子就是pirate’s house,晴天時走過去的路程實際並不遠,事實上第一次看見它時,我壓根兒沒想到那是間咖啡館。這也不全然是我的錯,它本來想在外表上顯出像是一棟廢墟的那種樣子。

看見我們一群人推門進去的時候,老闆娘的表情好似有幾分詫異,可能雖然營業了,也不很預期真的會有客人上門吧。店裡頭佈置得相當寬敞,兩張桌子上陳列著一些維京人的服飾、武器、飾品等物,以與「pirate」這店名相稱,旁邊另擺著些圍巾、手套等,貼著價碼,顯然平時不乏觀光客上門光顧。再更裡頭,有一整面書架靠著牆,按字母編號擺滿許多舊書,全都是冰島文寫成的。除了我們,店裡頭只有一男一女,男人面前擺著一杯咖啡,只抬眼看了我們一下,就又縮回去看他的報紙了。女人身材胖胖的,留著短髮,和櫃檯裡的老闆娘嘰嘰呱呱地聊得很愉快,走進走出,判斷不出究竟是老闆娘的家人還是朋友,還是已經太熟的客人。

英國男開始專心研究店裡頭的桌遊,但上頭的冰島文連一個字也看不懂。看他皺眉一行一行閱讀說明書的表情,我知道他大約不多久就會放棄的。假如是我的台灣朋友H,他若看不懂說明書上的文字,不,他或許打一開始就不會理會說明書上寫的東西,他一定自己想發明遊戲的規則,誰也不知道他最後會變出什麼。

我開始想像朋友H可能會拿這些五顏六色的旗子發明出什麼來,但我想不出點子。英國男終於放棄讀懂說明書了,他轉向櫃檯,嘗試用他的倫敦腔詢問女老闆這遊戲的規則。我突然感到非常的厭倦。什麼都沒有改變,就算來到這裡,在下雨天,人們還是只想用手機上網,只想來咖啡館,只想照著說明書上的規則來玩遊戲。

結果我們還是沒有玩成桌遊,波蘭女在店裡四處晃著,不時打量一下那些圍巾、手套的價格標籤,日本女孩怔怔盯著窗外的雨,英國男點了一份燻鮭魚土司來吃,我則點了杯咖啡,西班牙男和西班牙女用桌上的棋盤下了一盤西洋棋,接著我和英國男也下了一盤。再也無事可做了,波蘭女整整她的帽子,說:「我們要回去了嗎?」那種神態,就好像這句話不是出於她的意願,而是在回應什麼人的要求似的。

儘管如此,即使是我,也不想在這咖啡館裡再多待一刻了。大家出門的興味也早已消耗殆盡,在回程的一路上,沒有人再說話。窗外看起來依然跟出門時的情景一模一樣,我開始擔心這風雨還會無止盡地延續下去,最糟的是,除了我以外,似乎沒有人在意這件事情,我的時間會一天一天泡爛在這該死的假期裡,在那棟該死的房子,大家該死的做著自己的事。

我胡思亂想著,當車子再度開上屋前的斜坡時,發生了一件事。說也奇怪,雖然僅僅只是一件事情,但若它沒有發生,我對這整個地方的回憶,甚至情感,或許都會完全不同了也說不定。(待續)

遊記

冰島,Patreksfjordur(二)

Patreksfjordur約莫只有八百個人,在鎮上,每一個居民都認得所有居民,就像《梅崗城故事》描寫的那樣。這個小鎮擁有兩間學校:一間幼稚園,收納所有學齡前的兒童;另一間,接收所有幼稚園以上、大學以下的Patreksfjordur的青少年。這兩間學校離得不遠,前者坐落於海邊,矮矮的灰色房屋外佈置了一個沙坑,擺放溜滑梯、蹺蹺板等五顏六色的遊樂設施;後者則在稍高一點的山丘斜坡上,下課的時候,可以看見大孩子小孩子一同在教室外的空地上玩球,年長一點的通常佔據了最中心的空間,其他小孩則三三兩兩在外圍,有些用羨慕的眼神望著大孩子們。當大孩子用力把一顆籃球高高拋起,打到牆上的時候,小小孩就會高興的尖叫起來。

我喜歡遠遠的看著他們,在教室裡或者是玩樂中。因為這兒的街上實在太靜了,你幾乎很少見到走在外頭的居民,偶爾遇見,也只是一個擦肩。只有看著這些學生在教室裡聽課、舉手、談笑、嬉戲的時候,才比較能真正感覺到畢竟有一種生活在這裡,它是活生生的、相異而為你所不了解。這樣的感覺在旅行時或許有一點矛盾,你是否幻想過自己徹底的融入這裡?你不喜歡居民用望著陌生人和遊客的眼光打量自己,但你是否又一直在等待這種一切重新變得陌生的時刻呢?當你感到被拉遠了,那種想接近跟探索的渴望,或許才是你被吸引的原因。我想進去、想再知道多一點事情,並不以為自己已徹底搞懂了這個地方。

冰島的小孩是很特別的,他們有一種說不出的眼神,當跟你四目交會的時候,他們微蹙眉頭,眼光久久地瞧著你,定定的、深深地深潛進去。那種眼神,彷彿是突然在美術館裡發現了一幅畫,或彷彿突然被喚起了一個回憶,使他想起了什麼,因而感到有點憂傷一樣。看過冰島的小孩,就不會意外這裡的人相信精靈:一種好似空氣中幻化出來的存在,帶著不知道哪裡來的深沈,但又這麼純粹的天真。

 那天,我們負責幫一段階梯新砌一座石牆,地點恰好就位於Patresfjordur幼稚園的上方。等待水泥送來的同時,大家倚著欄杆遠望。那是同樣一個靜悄悄的下午,突然間,我們瞧見小朋友們從教室裡下課了,一個一個穿著花花綠綠的衣帽從屋子裡衝出來,「See! So cute!」,同伴中的西班牙女生興奮地說,熱情地對下面大力揮手,小孩子們很快也注意到我們這群陌生人的存在了,也跟著奮力舉高他們的小手亂揮,大聲用冰島話喊著,不知是在和我們打招呼還是呼召沒注意到的友伴,而一個看似老師的中年女人微笑地在旁邊看著。 

過了一陣子,西班牙女生和大多數小孩失去了興致,又回到自己本來的活動上了。我繼續遠遠地看著他們,在無比廣闊的天空下,整個城鎮都靜悄悄的,遠處的山與海也一動不動,他們在小小的沙坑中玩樂著,像在一個安全的城堡裡,這樣的想法不知為何讓我感到溫馨。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他:一個皮膚白淨,戴著天藍色毛線帽的小男孩。

為什麼獨獨注意到他呢?其實我也說不清楚,或許是因為在開心嬉鬧、三五成群的眾小孩中,只有他好似對任何活動都不感興趣一樣,獨自一個人沿著沙坑走著,偶爾停下來看看同伴在玩什麼,又隨即走過,他的步伐耐心而專心,像在丈量這個小世界的盡頭。我興味地看他從遊樂區的中心慢慢走到最邊緣的樹叢之間,在一道柵欄前停下腳步(我曾在無人時從那裡窺看過)。那道柵欄外就是我曾提過的峽灣屏風,他面對著,背對著我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望著,看不見他的表情,只感覺到風吹。我心中忽然浮起一種非常溫柔的感覺,想起了我自己小學時那些孤獨而並不落寞的時刻。

我就這樣注視了他好一陣子,而突然間,他竟好像感受到了什麼一樣,突然轉過頭來,眼神像一支箭朝我射來,迎向我往他看去的目光。我們的距離很遠,因而我看不清處他的神情,只看得見他小小的藍色帽子,兩條毛線繩子從兩側垂下,襯著他的棕色卷髮。我們便這樣彼此凝望著,然後他突然朝我揮了一下手。

我楞了一下,趕緊也舉起手,很快地朝他也揮了兩下。我沒想到的是他馬上就轉身跑開了,很快跑到沙坑的另一個角落。在我弄清楚前,他已經再度舉起了手,朝著我這邊揮舞──很急切地。我舉高手又回應了他一次,而他第三度轉身跑開到另一邊,又揮手,然後又轉頭,又揮手……。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時間,他始終沒有忘記我的存在,雖然每一個瞬間我都覺得他會一下子厭倦了這個遊戲。直到下課時間終於結束了,我看著女老師伸手牽起他還想要揮舞的小手,消失在關起的門扉之後。(待續)

 

遊記

Pool with a View

The good staff at the Fosshotel in Patreksfjordur recommended a thermal pool over the mountains at Reykjarfjordur. So off we set for a place where a large shed stood as the changing room and an offertory box was posted for those wanting to help pay for the upkeep of the amenity. 199 more word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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